汽车单双号限行停止之后,天空又恢复了惯常的灰蒙蒙,去音乐节的路上会路过著名的鸟巢,那里已经成为一个观光景点了,又赶上国庆长假,路边的人群熙熙攘攘,平摊在不远处的鸟巢在薄雾笼罩中,并不像奥运开幕式中出现的那般玲珑通透——所谓的距离和远景带来美,如果你想将美据为己有,那么就会像那些拿着相机出现在音乐节上的摩登男女一样,错过一切,只收获一堆垃圾照片。
《万里任禅游》中,骑着摩托车旅行的人去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被前所未见的美景所震撼,于是,他们像人们通常的表现那样,拿起相机。但“这是天底下最难拍的了。你需要一个360度的广角镜头,你看着这样一片风景,然后看看地上的草,一切都妙不可言。但是一旦你用框子框住,美感就不见了。”
而在音乐节上,你失去的还不仅仅是风景,还有难得出现的音响花园,在摩登音乐节最后一天下午,在海淀公园被污染的空气中绽开了奇异的噪音之花——CarSick Cars!
这是3天来,唯一令我丢掉挑剔的眼光的乐队,他们音乐中所有的起承转合都那么出人意料,但又美不胜收,吉他回授和失真的噪音在他们的手中成为天才画家笔下的颜料,古灵精怪的堆砌手法,但其中蕴含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之美——一种需要你运用直觉和感受,而不是逻辑和理性去体会的东西。主场兼吉他手守望发明过一个词,Panda noise,他曾在接受采访时解释这个词的意思:“熊猫是中国特产的动物,我们的噪音跟熊猫一样,也有中国的特点。”
但我更愿意将这句话看作他的一种言不及意,因为面对比现实更广远的东西,语言总是显得那么有限,就像如果你想要鉴定一件来自非洲土著的工艺品是真是假,需要的是你能认清在那件东西上附着的那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像宇宙一样广博、原初的和谐,而这种和谐是任何膺品都无法模仿的。
一个完善的个人小世界的形成当然离不开对外来信息的接受,但更重要的是,一个人能在最终选择将那些外界强加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顽强而倔强地去除掉,这是一对互为矛盾、反向而行的狂奔,走这边意味着得救,走那边等待你的就是沉沦,能不能选对最重要的在于一个人能否懂得在接受的同时放弃,这中间要涉及一些古老的智慧,但绝对不是通过摩登和潮流所能达到的境界。
所以我非常认同有人对张守望给出“天才少年”的评价,当他在歌曲《广场》中一次一次地重复“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广场”的时候,在舞台上的他,即使被台下喧闹的观众包围,但那种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寂寥,那种自成一统的锐气,是他那略显稚嫩的外表所掩饰不住的。他和他的乐队同伴所营造出的,是一种可以忽视其所需要技巧、令听者直接体验到的对他们自己内心世界的表达。我非常惊讶年轻的他是如何了解那种懂得舍弃的、玄妙的配方的——那种内涵和良知先于技巧的配方。
CarSick Cars之后是Joyside,没有想象中好,边远在台上的一句“喜欢我们的人会非常喜欢,讨厌我们的人会非常讨厌,我也一样”,很直接,但太过简单和粗糙的情绪表达,导致的是pogo前所未有地狂热,人群以与舞台垂直的方向前后奔突,使得即使远离舞台的正后方的人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以为前面出现了恐怖袭击事件。
他们之后的“地下婴儿”总体表现中规中矩,可他们的歌曲乏味如同奶粉般,而且主唱关于“毒奶粉”事件中受害婴儿的发言毫无智慧——本来是想表达一下同情心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听着倒胃口。他们接受的欢呼几乎和CarSick Cars一样多。
就像当代艺术圈一样在讨论商业和艺术的问题,并且这个问题最终让很多人崩溃了一样,在音乐圈也存在这样的讨论,而且这个问题一样难以给出恰当的答案,也许这个问题要想解决必须回溯到更久远的过去,谈谈货币的发明和科技带给人舒适同时却让人类陷入所谓社会进化论的噩梦中一样,或者去横向地谈谈全球化和地球村对文化多样性的破坏,摇滚乐作为一种纯粹的舶来之物,在中国处于一种孤悬中,那本来是别人的狂欢,却让很多曾经的热血青年,如今上了贼船又下不去的、“我们知晓而不言说其无意义”的中年人蛊惑更多的年轻人跟他们一起趟那趟混水。